叶兆言:《长江:夜泊秦淮》

上江人和下江人

大家好,我来自长江下游的南京。我就住在长江边一个高楼上,楼下就是滔滔而过的长江。所以今天我在长江零起点,看到长江往下流淌的时候,忽然产生一个想法:我觉得宜宾人的洗脚水都流到我那儿去了!所以我希望这儿的水干净一点。

老实说我不喜欢下游这个词,我小时候经常听见的一句话,是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。我们那里打扑克,输家叫下游。而且还有一个与下游接近的词,叫下流,这就更不好了。

我喜欢一个今天已经不怎么用到的词,叫下江。现在可能已经不太用这个词儿了,但是你们的祖父辈一定会经常用到它,我这个词儿也是从我父亲那儿得到的。他抗战时还是个孩子,跟着父母逃难到四川,四川人那时候很看不上从长江下游逃难入川的中央政府,下江的中央政府无路可逃,才逃到上江来。你们的前辈喜欢说这些下江人怎么样怎么样。我父亲受了影响,也喜欢反客为主,用一种看不上的语气调侃南京人,说下江人怎么怎么,譬如他们不能吃辣,譬如他们在沦陷区做了亡国奴。

当时能逃难到四川的难民不叫难民,叫抗日的义民。抗战胜利后,南京的四川馆子很高大上,为什么呢,因为能吃辣意味着他们在四川抗战过,抗了八年的日本人,而下江人呢,做了八年的亡国奴。

我父亲自己是下江人,因为抗战在重庆待了八年,经常会用一种上江人的口气调侃南京人,经常会流露出一种对下江人的不屑,也就是对我所在的那个城市的人的不屑。在抗战的八年中,下江人如果来到了重庆,是作为难民来到这里。你既是难民,同时你也是抗日的义民。而留在南京,留在下江,就是留在了沦陷区,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亡国奴。

实际上这些人很有可能根本没有真正地打过仗,像我父亲、祖父都是文人,就没打过仗。但是他们的记忆中间,有一段很光辉的历史:他们在大后方坚守了八年。

南京人不食武昌鱼

下面,我也是想借助诗歌来谈谈。我要谈的诗比较少,仅谈几首跟南京有关的诗。

我想说第一个话题是:南京人为什么不吃武昌鱼。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。六朝时期,在吴国,南京流行着一首民谣。“宁饮建业水,不食武昌鱼。宁还建业死,不止武昌居。”那时的这个武昌,并不是今天的武汉。这个武昌,是今天的鄂州。我想用这样一首诗来谈谈吴国时的南京。

首先,从“建业”这两个字说起。南京有一个招牌叫“虎踞龙盘”。“建业”这个城市是怎么来的呢?其实这个城市的得来是非常偶然的。这个城市的出现和赤壁大战有非常重要的关系。

在中国历史上,如果没有赤壁大战,那就没有“建业”这个词儿。为什么呢?因为在赤壁大战发生前,吴国的首都是在镇江。因为赤壁大战,吴国和蜀国,也就是今天南京和宜宾的所在地,上江人和下江人联手,把曹操给打败了。吴国因为赤壁大战赢了,就要想西进,大家看看长江流域图就知道,镇江作为吴国的首都太偏东了。

我们下江人最初的野心就是往西走。

孙权很轻易地在地图上随手选了一个点,就是今天的南京。他选的这个点并不是想把它作为自己的首都。这个点只是他的一个据点,是他要继续西进的一个临时的据点。选了这个点以后, 就取了个名字叫建业,这个名字很正能量,就是想在这个地方要建功立业。

现在要回到我们刚刚说的“武昌”。武昌在鄂州,在今天九江、黄冈这个位置。对于吴国,对于一个帝王,对于一个政府来说,在长江流域最理想的就是要沿着长江继续往上走。一直走到九江黄州之上,相对理想的地方,也就是鄂州,在那里建立一个真正的所谓的首都,取名叫“武昌”。

在吴国的历史上发生过两次迁都,两次都从建业迁到了武昌,然而两次都回去了。为什么呢,因为老百姓坚决反对,说,我宁愿喝南京的水,我也不吃你武昌的鱼。南京的老百姓都特别念家。

我想从这样一个话题,引出另外一个意思,就是“虎踞龙盘”的概念,其实是一个伪命题,为什么呢?我们沿着长江,从下江往上江走,一路向西走的时候就会发现,有很多地方都可以作为虎踞龙盘的点,太多了。南京这个城市,它最初的城市历史,就是从随意的选择开始,而在此之前,南京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忽略不计。你可以说南京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前出现过南京猿人,以及其他的考古发现,但是真的不重要。

随意的选择,一旦成为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家园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有些事,定了就定了,家在哪里,我们的感情就会留在哪里,念家是人的本能。

对于帝王来说,百年大计、千年大计也许是最重要的。但是对于老百姓来说,金窝银窝,我的家最好。 我选择这个民谣所表达的意思无非是,我们长江沿线的城市是我们共同的家园。整个长江沿线不存在一个什么最好的城市,只有更好的城市,这个更好的城市,就是我们的家,就是大家的家。

每一个人的家都是这样。比如我父亲到上江四川待过以后,就对四川产生非常好的一种感情。这种感情是什么呢?就是一种中国普通老百姓常有的一种信念,就是家乡好,就是需要安居乐业。

关于“桃叶渡”的江河之争

我想说的第二点是江河之争。

我们南京有一首著名的诗,王献之的《桃叶歌》:

桃叶复桃叶,渡江不用楫,

但渡无所苦,我自迎接汝。

桃叶复桃叶,渡江不待橹,

风波了无常,没命江南渡。

桃叶渡是南京一个非常有名的文化景点,它在秦淮河上最有代表性。这个东西甚至可以代表了六朝,代表了南京。但其实南京人从来就没有搞明白桃叶渡究竟在什么地方。

那目前的桃叶渡怎么来的呢?大概是明朝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秦淮河边,突发异想,说我们老是说桃叶渡、桃叶渡,桃叶渡到底在哪呢?他自说自话,就在秦淮河边最热闹的地方,竖了一块木牌,说这个地方就是桃叶渡。

他这么说了,就这么定了。今天我们好多民俗景点,包括像黄州的赤壁也是这样。苏东坡在那儿写了前后《赤壁赋》,真赤壁就变得不重要了,我们也就犯不着再去考察真赤壁在哪儿了。我们都知道,苏东坡写的赤壁那是个假赤壁,它比真的更有名。

我想对于文化人来说,对于喜欢苏东坡的人来说,更愿意相信那个地方就是赤壁。因为我们对历史的怀念,最重要的是心里有才有;心里没有,也没有什么意义。所以,真的假的并不重要。南京的桃叶渡也是这样的故事。

但是呢,明朝有一个书呆子,他觉得,这个东西太自说自话了。因为在桃叶歌里面,在那么短短的几句里,就有三个“江”。它明明是在江边,为什么移到秦淮河去?后来这个人自己写了一首诗。他觉得“离奇莫过江变河”。

在我们这个浩瀚的长江上,其实像这样的故事,我想还是挺多的。在我们长江下游那儿,长江是非常宽的。昨天我去李庄看到那里的长江却是很窄的。在那边上看到长江激流的时候,仔细想一想,其实江边只适合一些小的村庄。

在古代,江边不太适合建立大的城市。我们南京毫无疑问是一个江边的城市。但其实对于生活在南京城市中的老百姓来说,它和长江在很长的时间里,基本上不发生关系。

在江边有一条河,叫秦淮河,这条河绕到了城里去。而长江,在南京城的北边,它就是通过了这样一条河,一条不是很宽的河,绕到了城市的最南边,然后入城。

我想这样的生态,从某种意义上说,长江地区应该很多。举个最简单的例子,苏州、常州,包括扬州,它们其实都不在长江边。为什么不在长江边?我想也跟古代的生产力有很大的关系。你想,那么宽阔的长江,很多船它是不方便停靠在那里的,它是需要从旁边小一号的河流里慢慢地延伸进去。

所以说,以南京城市为例的话,我们会发现很多江边的城市,它通常是以长江为依托。而真正形成城市,是通过长江向里边的河流发展的。

这里提到的一个词叫“江河之争”。为什么在南京会发生一个地名的错位?

明明在历史上,桃叶渡应该一个大江的渡口。如今也有人考证出来了,就在我们今天长江大桥附近。而第一座南京长江大桥为什么会建在那样的位置?就是因为在长江下游那一段最窄、最适合建桥。六朝时期,长江有一个渡口在那也很正常。对面有一座山,就叫桃叶山,所以专家或者学者认为,真正的桃叶渡很可能就在那个地方。

为什么在中国历史上会出现这样一种江河之争?尤其像南京这样的城市。我觉得这和南京老百姓的心理状态有关系。

因为在过去生产力比较落后的情况下,秦淮河最宽的地方有将近100米,窄的地方有四五十米,甚至二三十米,对于古代的城市来说,这样一条河,养活一座城市已经够了。

因为这样一条河,它里面还有四通八达的小河。河流在过去相当于今年的公路,有这样一条主干道,再配备很多小河,那这样的一个城市就活了,完全可以生存了。

反过来说,在中国古代社会,如果以沿大江展开一座城市的话,反而会变得不方便。因为我们知道,这样的城市,最多就只是一个码头、几个码头。

很多人提到“夜泊秦淮”会想到的,是进入了夫子庙的一个区域,到了南京最中心、最核心、最繁华的地方。那其实再仔细想一想,夜泊秦淮它完全有可能,说的是诗人从长江经过南京的时候。

这个秦淮很可能并不是说的是秦淮河,说的也许就是南京。因为你想,一个远方客人路过那里的话,他很可能只是从江面上匆匆而过,他并没有经过秦淮河进入南京这个城市,秦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它代表的是我们南京。

南京:倚靠长江而繁荣

前面我还漏说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,南京的老百姓为什么不愿意迁都到武昌去?因为对于老百姓来说,他们不喜欢战争。“武昌”这两个字非常简单,它就是靠武力统一,就是要打仗。

南京人民不爱打仗。

不想迁都武昌,很重要的原因就不想打仗。

我们知道吴国和蜀国在三国时期有一个很大的不同。今天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叫蜀国,蜀国人在诸葛亮的领导下,喊的更多的口号是: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。所以在这个地方,备战、打仗是经常的状态。

当然历史也告诉我们,我们一边说诸葛亮如何伟大,但是同时我们也知道,在三国时期,最穷的地方是哪呢?就是蜀国。为什么,因为这个地方整天要打仗,注定会让老百姓受穷。

南京人不想迁都的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他们对战争的厌恶,对和平的渴望。

在南京的历史上,甚至在中国的历史上,盛唐为什么是盛唐?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,盛唐有一段时间没有战争。喜欢南京这个城市的人都喜欢说六朝繁华。无论从GDP,还是从老百姓的生活质量来说,唐朝的南京人生活才是更好的。为什么呢?因为盛唐时期有一个很好的和平时期。

当然还有很重要原因,就是长江作为一个经济大动脉,它很好地把上江和下江联系起来了。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,李白说的这个“扬州”,既可以说是今天江苏北边的扬州,也可以说就是长江下游。

我们知道在中国的历史上,长江南边有三大州,长江下游,称之为扬州,也就是今天的华东地区。中游是荆州,再上面,就是上江,就是益州。

在唐朝的时候最富的地区,有所谓“扬一益二”,就是说扬州最富,益州第二。在唐朝那个时候,长江的下游和长江的上游,是当时中国最富裕的地方。

李白的《长干行》,一共是两首。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两首诗。这两首诗都有一个共同特点,对于南京人来说,它都是叙述了一段非常重要的历史。

在唐朝的时候,很多南京人都到四川来做生意。《长干行》这两首诗都写到了这个场景:

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
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
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嫌猜,
十四为君妇,羞颜未尝开。
低头向暗壁,千唤不一回。
十五始展眉,愿同尘与灰。
常存抱柱信,岂上望夫台。
十六君远行,瞿塘滟滪堆。

忆妾深闺里,烟尘不曾识。

嫁与长干人,沙头候风色。

五月南风兴,思君下巴陵。

八月西风起,想君发扬子。

过去我们好像并没有什么母亲河这个说法,也不知从何时开始,我们更多会认为中华的母亲河,必须是黄河。黄河的确是中华文化的发源地,但是长江同样也应该是。从唐朝开始,从李白的《长干行》里面,我们可以看到,在那个时候起,长江已经成为中国经济非常重要的一条大动脉,而当时的南京为什么能够繁荣,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因为上江和下江之间的商业流通。

沿江城市的发展

南京的这个城特别有意思。它有个特点是什么呢,整个城市的北边都是长江,到了明朝的时候,朱元璋在南京建都,就把这个城市北边围了一道大城墙。

如果有人坐火车去南京,就会知道,南京有个非常漂亮的玄武湖。在唐朝的时候,玄武湖是和长江连在一起的。南京这个城市的北边是一片汪洋,到了宋朝的时候,王安石为了种粮食,把玄武湖填掉了,所以南京的北面变成了农田。

渐渐到了元朝,他们发现不行,过分了,不能这样,所以又恢复今天的玄武湖这样的局面。那总的来说呢,南京城的北边不是长江,就是玄武湖。

朱元璋在南京建都以后,他在北边围了一道城墙。在这道城墙的西北角,有个仪凤门,出了门就是长江,就对着长江,也就是南京最重要的我们称之为“下关”的这个地方。

明朝迁都北京以后,因为南京军队守备不足,就把仪凤门给封掉了。封掉以后,南京整个城市北面都是城墙,城内的老百姓,与北面的长江和玄武湖都发生不了关系。

所以很多年里,我们的南京城说起来是一个长江边上的城市,实际上对于南京老百姓来说,他们的日常生活和长江没有关系。为什么呢?因为要绕很远的路,你才能和玄武湖或长江发生关系。

今天想说的最后一个话题,也是我们南京现在一直在热衷讨论的一个话题。历史上有很多年,我们这个城市一直都是个以秦淮河为中心的城市。而这种形态,可能也是整个长江流域,很多城市的一种基本模式。它不一定是通过秦淮河,很可能是通过另一条什么河,通过一个码头或几个码头,与一个古老的城市发生关系,它的局限性已经非常明显。

在今天,整个长江流域都有了非常显著的发展,而且还有非常明确的自己城市的沿江发展计划。现代文明已发展到了完全可以以长江为中心,在长江上大做文章的地步。

长江的前景注定是乐观的,未来长江的沿线,沿江高速公路、沿江高铁,一定会变得非常重要。因为中国要想继续发展,要想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,没有长江流域的发展,显然是不行的。不开发好长江,不把长江的文章做大,显然是不行的。

我就生活在长江边,住在35层高楼上,天天可以看见长江。长江沿岸的变化让人感慨,就在我家对面,就在长江北岸。几年前还是一片青山,现在已经变成一片城市了,变得非常地繁华。

我想,这必定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未来,沿江的开发,沿江的发展,注定会是未来的一个趋势,也应该是一个必然。